从百万庄图书大厦到“林海雪原”有多远？

或答曰：三千里。请从百万庄图书大厦出门，北京站上车，东出锦州，过沈阳，逾长春，经哈市，一头扎入牡丹江周围的茫茫林海，怕不得有三千里路。

再答曰：三十米。请从百万庄图书大厦出门，穿百万庄大街，与大厦门对门的一栋小楼，就是已故作家曲波的家——《林海雪原》的诞生地。

2006年的倒数第二天，北京终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早上起来，推窗一看，百万庄里一片片的红屋顶已然变成了片片的燕山雪席，这雪下得好，不密不疏，悠悠洒洒，穿树枝，润老墙，裹汽车，敷地势，好个百万庄变成了白莽莽庄。自住百万庄以来就听庄里人说：《林海雪原》的作者曲波与夫人刘波就住在本庄，现在“少剑波”虽已辞世，“小白鸽”犹在。近来，我经常翻看机工社的早期刊物如《机械工人》（1950创刊）、《机械工业》（1953创刊），常看见曲波写的文章，既有铸造、夹具方面的技术文章，也有工业企业基建、计划管理的文章。前一日刚在图书大厦买了本《林海雪原》，酣读数章，感觉很有古典小说的劲儿，正准备哪天有空去拜访一下刘老。天公今既作美，我带上《林海雪原》就出门了。

出巳区，入辰区，上小楼，扣木门，开门的老太太慈而有威，正是刘波老师本人，我即指着窗外的图书大厦，说明来意。刘老一听是原一机部系统的，热情地让进客厅。我说：原来只知道曲波是《林海雪原》的作者，最近我翻阅机工社的早期期刊比如《机械工人》、《机械工业》，经常看到曲波的工业技术和管理方面文章。刘波说：是啊，建国后曲波的本职是从事机械工业领域的技术和领导工作，业余时间从事文学写作，他还写过几篇反应我国工业建设的短篇小说，比如《热处理》。我们原来经常去一机部情报所查东西，你们还在对面吗？我说：是啊，还在对面图书大厦后面，现在情报所和机工社合并了，现在叫机械工业信息研究院/机械工业出版社。我又说：我现在是居住在百万庄的街坊邻居，对百万庄也很感兴趣，希望听些百万庄的往事。刘波说：百万庄的故事，我知道的不多，要是曲波还在，一定能和你谈很多，这些事情他知道得很多。话虽如此，然而刘波话匣子一打开，谈起往事就娓娓不绝，像窗外的雪花一样悠悠洒洒，不密不疏。

刘波回忆起最初在胶东时参加革命的往事还历历在目。曲波生于1923年，刘波生于1924年，都是胶东人，1938年同一年参加革命，当时才十四五岁，1939年又同一年入党，但是直到1941年曲波到刘波所在医院视察工作时才第一次见过面。1942年康生到山东搞“肃反”扩大化，刘波与曲波同入狱。曲波80年代就基本搁笔了，刘波却一直在撰写回忆录，就胶东“肃反”这段历史，刘波最近还专门打电话向刘居英将军询问。刘将军当时由中央委任在山东处理“肃反”善后事宜。刘波对我回忆起当时这段往事，仍不禁唏嘘感慨。

解放战争时期，曲波奉命深入东北林海雪原剿匪，因伤转业到地方工作，建国后，在齐齐哈尔车辆厂工作期间，开始写作《林海雪原》。不久奉调入京，在一机部工作，从此就居住在百万庄辰区这套住房中，曲波每天下班回家就全身心投入写作。至于自己是不是书中“小白鸽”的问题，刘波已经记不清楚解释多少次了，虽然可以说“小白鸽”身上有一些自己的影子，但是更大程度上还是曲波根据小说需要虚构的人物，然而读者们仍然习惯把小说人物对号入座，把她当作书中那位“小白鸽”。

听我说是四川人，刘波说：50年代后期德阳二重建厂，曲波就受命前往，任副厂长，我去看他，还抽空去成都游草堂、武侯祠，很不错。文革中，曲波和机械行业著名的老专家、老领导沈鸿在一起最早在部里被批斗。曲、沈两人都住在百万庄，曲波住辰区，沈鸿住葡萄园，刘波说：沈鸿，那是一个很好的老头。批斗的时候，因为曲波作为《林海雪原》作者名声在外，许多人都特地赶来观看。刘波回忆道，硬骨头的曲波曾经说，说我是“牛鬼蛇神”，我只承认一样，我是牛，而且是一头只知道干活的好牛。

告别刘老，出门来，雪依然悠悠洒洒、不密不疏的下着，对面的百万庄图书大厦里，有很多人在新年之际冒雪前来买书。在这2006年即将过去，2007年就要到来的时候，这真是一场好雪，她在每个人的心里点下不同的感受。曲波见雪，总要想起当年战斗在林海雪原的日子，在《林海雪原》的后记中，曲波回忆起当年的战友，笔触之间饱含的那股真挚的情感，让我很感动。最后，我就大段引用一下曲波在后记中的文字，作为本文的结尾。

这几年来，每到冬天，风刮雪落的季节，我便本能地记起当年战斗在林海雪原上的艰苦岁月，想起一九四六年的冬天。

一九五五年二月的春节前某天半夜，我冒着大雪回家，一路还在苦思着怎样才能写好这部小说，如何突破文字关等等；及抵家，一眼望见那样幸福地甜睡着的爱人和小晶晶，一阵深切的感触涌上我的心头。我想起了八年前的今天，在北满也正是刮着狂风暴雪，那也正是飞袭威虎山的前夜；而今天，祖国已空前强大，在各个建设战线上都获得了辉煌的成就，人民生活也正在迅速提高。我的宿舍是这样的温暖舒适，家庭生活又是如此的美满，这一切，杨子荣、高波等同志没有看到，也没有享受到。但正是为了美好的今天和更美好的将来，在最艰苦的年月里，他们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夜，是如此地宁静，我望着窗外飞舞着的雪花、茫茫的林海、皑皑的雪原，杨子荣、高波、陈振仪、栾超家、孙大德、刘蕴苍、刘清泉、李恒玉等同志的英雄形像与事迹，又一一在我的脑海浮现。“写！突破一切困难！‘为人民事业生死不怕，对付敌人一定神通广大。’战友不怕流血，歼灭敌人，我岂能怕流汗突破文字关，这是我应有的责任，这是我对党的文学战线上应尽的义务。”

从那时期，每晚我都加班三至四小时，星期天和假日是我写作最带劲的时间。在写作过程中，深深体会到这个劳动是艰苦的，但我的精神是愉快的，应该说，它是一种极美好的享受。当写到高潮的地方，就搁不下笔，时常是为了第二天的工作才强制着自己放下笔。在写得入神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地被战友们的事迹感动得觉得不是坐在温暖的宿舍里写东西，而是完全回到了当年的林海雪原中，和小分队重又战斗在一起。

就这样，从一九五五年二月到一九五六年八月，在一年半的业余时间里，完成了《林海雪原》的写作。

六耳小熊于百万庄
2006年12月30日

（2007年1月24日修订）